在全省率先进行户籍制度改革的湖州市，最近又向外来务工人员推出一项“新政”：住房公积金贷款买房。如果说，户籍制度改革破除了农民工进城的“政策门槛”，那住房公积金则消除了他们进城的“经济门槛”，使530多户外来务工人员圆了“在城里安个家”的梦想。在我国现代化进程中，越来越多的农民进城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大趋势，越来越多的城市也开始在政策上不断降低农民进城的门槛。然而，对“农民工”来说，户籍的开放不能使他们成为真正的“城里人”，只有有了自己的居所，他们才属于这个城市。湖州市的外来务工人员住房公积金贷款买房制度为这些飘泊城市之间的人群带来了希望——
500多名农民工“住在城市”
“一个人在外，事业发展得再好，也不能算是成功。”从安徽大别山区走来的方增全，十几年间先后在四五个城市打拼，如今，终于在湖州市龙泉街道的西白鱼潭小区安下了自己的家。
崭新的错层公寓，装修得简洁、大方，妻儿团聚——这样的情景，对38岁的方增全来说，仿佛依然是梦境。
搬家那天，最兴奋的还是他12岁的儿子方正。孩子沿着小楼梯跑上跑下，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灯光中映衬出一家人写满希望的笑容。
“以前从没想过会在外买房。”方增全的话，代表了大多数外来务工人员的心声。的确，城市里高昂的房价，让他们望而却步：对于这个离乡打工，希望能借此改变生存状况的群体而言，“在城里安家”是多么遥远的梦想。
然而，湖州市推进非公企业建立住房公积金制度的工作，却为进城务工人员的“安居梦”打开了一扇希望之门。
在湖州，非公企业占企业总数的99%，农民工占中心城市非公企业职工人数的七成以上。从2003年下半年开始，湖州市在全国率先系统地开展了非公有制企业住房公积金制度的扩面工作。两年多来，已有700多家非公企业的3万多名职工建立了公积金账户，惠及进城务工人员1.9万多人。
“截至目前，第一批530多名进城务工人员已经通过住房公积金贷款解决了住房问题，方增全就是其中一位。”湖州市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主任罗景华介绍说，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进城务工人员，圆“住在城市”的梦想，成为“新湖州人”。
消除农民进城的“经济门槛”
越来越多的进城务工人员进了城，然而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大部分进城务工人员即使常年在城里打工，也不愿放弃家里的土地，甚至还花钱请人耕种。
来自菱湖、在湖州打工已8年的老吴说，虽然脱离了土地，只是在农忙季节短暂回去帮忙，但还是要保留土地，因为城市社会保障把他们排除在外，土地是将来生活保障的“最后一道防线”。
与之相对应的是，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租住在城郊结合部，城市光鲜的生活对他们来说似乎隔着一层玻璃。
罗景华坦言，在当前加快推进城市化进程的大背景下，二、三产业向城市集聚比较快，但人口向城市集聚不太同步，重要的原因就是进城务工人员没能在城里安家。
事实上，早在2001年，湖州市就已全面放开了户籍政策，规定只要在市区有合法固定的住所或固定职业，就能在湖州登记为城市户口。可以说，农民工进湖州城的政策壁垒早已消除，但为何还是很难留住这些“迁徙的候鸟”呢？
来自山西的建筑工人小靳说，“城里的房价行情一路看涨，想在城里买房，光靠我们这点微薄的工钱显然是不够的。商业贷款又很难贷到。”
而现在，通过公积金贷款买房，已成为小靳和同事们的“短期目标”。他介绍说，目前湖州的住房公积金政策，对进城务工人员实行“低门槛准入”，即单位和个人每月各缴存66元，正常缴存6个月后就能申请住房贷款。按此额度缴存公积金的农民工，一个人贷20年期最多可贷6.3万元，每月只需还380多元，一对夫妻可以贷到12.6万元。
让小靳这样的农民工在湖州扎根，变成真正的市民——湖州市建立起来的公积金“新政”，就是为了解决进城务工人员的贷款资格问题，帮他们扫清进城的最后一道关，跨过进城的“经济门槛”。
“铁打的住房”留住迁徙的人群
长期以来，住房公积金制度一直是机关、事业单位和国有企业干部职工的“专利”，而最需要制度帮助的低收入群体、广大非公企业职工却基本无缘享受。2003年以前的湖州也是如此。
“外来务工人员是否需要享受公积金制度，起先还有很多人怀疑呢。”罗景华说，人们通常认为外来务工人员在城市中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流动性大，迁移频率高，而且，他们的家人、户口、社会关系等都在老家，并没有多少在工作地买房安家的需要。
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调查显示，全市39万名进城务工人员中，想在湖州“落地生根”的群体，规模十分庞大。例如在吴兴区环渚乡后庄村，当地只有340户农民，而外来的租房者却有5000人，其中拖儿带女的就有500多人。
人们开始意识到，认为外来务工人员“暂时进城，迟早要走”的想法是一种观念误区。湖州丝绸物资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凌兰芳说：“让住房公积金制度惠及进城务工人员，不仅符合他们的实际需要和心理需求，是依法维权的必然要求，也体现了政府和企业的社会责任感。”
但是，细心的工作人员发现，部分外来务工人员的工资本来就不高，一听说建立住房公积金要扣钱，就急忙表示反对。还有一些职工则担心，一旦离开湖州，缴入账户的钱会“血本无归”。
针对这些具体情况，湖州市在推进非公企业建立住房公积金制度的过程中，除了推出“低门槛准入”，还调整了提取、贷款政策，规定凡是非湖州城镇户籍的职工与单位解除劳动关系后，即可提取本人账户中的公积金。
制度的完善，使得不少进城务工人员由“被迫”转向主动要求建立公积金账户，留在湖州的信心也更加坚定了。湖州市美欣达公司从事人事工作的小蒋告诉记者，建了公积金账户之后，单位里有很多对外地青年开始看房、买房。
让农民“另一只脚”也跨进城市
城市的发展，越来越离不开进城务工人员的奋斗和加盟。据介绍，按照湖州市新一轮城市总体规划，到2020年，湖州要发展成为具有98万人口的大城市，但2002年底的户籍人口仅为22万，目前常住人口仅为34万。
罗景华说：“‘一只脚在城里，一只脚还在农村’的劳动力大军最后进城还是回乡，关键看政策的引导。”
为此，湖州市连续两年把推广住房公积金制度列为“政府为民办实事”十大项目之一，市政府专门建立了非公有制企业实施住房公积金制度工作领导小组，各级政府签订了目标责任书。日前，湖州市人民政府又出台了“关于进一步推进住房公积金制度扩面工作的实施意见”。
政策推行背后反映的是观念的变迁。刚刚利用公积金贷款买上新房的江苏小伙王斌说，除了刚到时听不懂方言，他在湖州从没有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个“异乡人”。他所在的公司，85%的员工来自外地，“本外”的界限早就变得十分模糊。
宽宏、大气、包容的人文环境，是吸引众多外来人才落户湖州的深层原因。采访中，记者遇到很多辗转各城市、最终成为“新湖州人”的外来务工人员，他们不但为这个城市带来了劳动力，还带来了技术、智慧、管理思路、新的人生理念。人们早已不能简单地用“农民工”来概括这个群体。
来自安徽安庆的何四云就是这样一个“新湖州人”。她和孩子原先每月的租房费用是100多元，利用公积金贷款买了40多平方米的一居室后，现在每月的还贷额度接近400元，日子过得紧巴点，但是，“住自己的房子，感觉特别踏实”，她说，在拿到新房钥匙的那一刻，她就决心要为“自己的城市”做出更多的努力。
“破冰之旅”展现和谐图景
长期以来，我国形成了以城市和农村为地域界限的城乡二元结构，“城里人”和“农村人”的差别明显。在由城市居民组成的“社会”和农民组成的“社会”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社会“断层”。能否破除这些“断层”，已成为和谐社会建设的重大课题。
因此，湖州的住房公积金向农民工打开大门，被有关专家称之为缩小城乡差距、改变城乡二元结构的“破冰之旅”。
30岁的肖先锋就是这次“破冰之旅”的“旅客”之一。来自陕西蓝田的他，在各地游历了一番后，最终选择在湖州市南浔区买房安家。利用住房公积金贷款，他在南浔买下了一套价值22万元的新房，而在他的老家，盖一幢新楼也只需要四五万元。
为何要花大代价在异乡安家呢？问及此，肖先锋甜甜地笑了：“为了将来呗。”
在公司从车间里的电工做到销售经理的他，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湖州良好的经济发展形势，将使他获得比老家更高的收入，他的孩子将接受良好的教育，一家人可以享受完善的公共设施、获得较好的社会保障，城市里的人文氛围更是农村所难以企及……
在城里安家，确实给肖先锋带来了很多全新的期待。然而，“给农民贷款买房”，其意义不仅仅是惠及农民，在更大的视野内，它还将惠及中国经济发展全局。
根据第五次人口普查，我国流动人口超过1.2亿人，其中包括9900万农村进城的务工人员。
有人曾算过一笔账，按我国人均住宅建筑面积23.67平方米计算，9900万农村进城的务工人员如果都能住上新房，那么将消费新增住宅建筑面积23.43亿平方米，占目前城镇住宅面积总量的26.3%!这对扩大内需，带动中国经济发展有着巨大的意义。
而从中国社会发展的进程看，给农民贷款买房的“湖州标本”，有着更加积极的意义。
专家指出，在现阶段，农民工赚的钱大部分积攒起来在家乡建房，这有着多方面的历史原因。然而，从中国发展的大趋势上看，中国是不可能带着500万个自然村落迈进现代化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引导农民工不要在村中建房，而改为在城镇买房，从而为一些村落的逐步消亡创造前提条件，才能让农民真正变成市民。
在中国发展的新“拐点”上，占人口1/13的农村劳动力大军浩浩荡荡进城之后，有关他们的就业机会、教育机会、保障机制等一系列社会问题，都需要我们重新审视。湖州为外来务工人员敞开进城大门的做法，或许能给人们带来一些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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